“朕倒是希望长佑能够怪朕,”薛熠说,“长佑总是什么事情都归落在自己身上。如此,与周围的人越来越远了。”
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。他与薛熠过于相像,都不喜向他人外露心绪、也不喜自己的心思被猜测,他们总是能够猜到对方在想什么,总是因为担忧对彼此欲言又止。
他想了想道:“何曾远了?我如今仍然在兄长身侧,仍然在人间,触手可及之处。”
“兄长不必思绪诸多,人的思绪若是复杂了,便难以快乐。兄长每日少想一些……诸如某人开不开心、是否仍然在意兄长之类的事,只想那人在何处?在不在身侧,如此可以避免许多烦恼。”
他的话令薛熠眼底柔和了许多,那深邃墨团一样的眼底散开,注入了温暖的情绪。原先死郁沉沉的心地里生出来了墨团似的蝴蝶,蝴蝶围绕着枯萎的花枝在翩翩起舞。
“朕明白了。长佑如今……在朕身侧。”
陆雪锦瞧着薛熠面上因为淡淡的喜悦而泛出病弱之红,那红淌淌的两团虚红,他瞧了很长时间。在马车里有一道红色的身影钻出来,年少时的自己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,模样与他别无二致。
只是年少时的自己稚嫩许多,自己已经成熟。
“你说的可是真的?你要重新回到兄长身边?”红衣少年质问他道。
红衣少年围着他转来转去,在他耳边道:“你莫要骗人了。你这个骗子,你的心明明在草鳍山,在离都,如今你眼里既没有亲人,也没有连城的百姓。”
他注视着红衣少年未曾言语,那红色衣袍用血浇灌而出,流淌出大片的深红之色。衣袖之上翻出璀璨晦暗的梅花,红梅灼灼其华,衬映着他的容貌清霜雪吟,深褐色眉眼略微深邃,倒映出一片笑意。
他将食指放在唇边,对着年少的自己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“闭嘴。”
漫天的飞雪从朱红的檐顶上飞逝而过, 寒冷的天气令整座魏宫陷入寂静。冰冷的雪珠砸在眼皮上,单只眼睛睁开,眼前雪花缓慢地往下坠去。
双膝无比沉重,跪在雪地里那冰碴透了一层又一层, 钻进膝盖深处。远处宫女与侍卫的嬉笑声传来。漫天的冷眼伴随着带笑的尖刻之言, 压在脊背上, 比雪花要厚重的多。
正月初八, 盛京落雪。距离他十七岁的生辰方过了一个月。他混混沌沌的跪在地上,前几日方过完生辰……如今又回到这里。他为什么会回到这里?他从未被困在雪天。不曾有过。
很快他便知晓了。
不远处撑开了一把竹伞,青年的身影出现在屋檐下。来人模样清霜如雪,深褐色的眼眸融入了他跪地的身影,眼中怜悯万千, 那苍白的指骨搭在伞沿,撑开的竹伞朝他倾斜。
“哥——”
一瞧见来人,他那身体上的感官感受全都消失不见了。无论是雪中的严寒、眼珠即将冻破的艰涩, 还是贯穿膝盖的刺疼,那些疼痛全都消失不见。他的身体恢复了行动能力, 下意识地便朝着青年而去。
“长佑哥——”
他朝着青年扑过去, 触碰到了那柔软温暖的身体,青年将他整个人接住。他方碰到人,未曾来得及言语,青年转瞬之间在他怀里消失了。
雪天转瞬之间消失,乌蒙蒙的云彩笼罩在宫闱之上, 那灰黑色的天空像是用泡沫抹匀了一层, 往下挂着雨丝,雨丝越来越密,在宫中编织出一层密不透风的网。
身旁的宫女与侍卫全都消失了。他瞧着两旁朱红的城墙, 这座王宫成为寂静的城池,宫墙之上的凌霄花在雨中若隐若现,悄然地舒展着花枝。
“长佑哥——”
“哥——”
“哥——”
他走在路上喊着青年的名字,王宫在他看来突然变得混乱而无序,这里的道路不知通向哪里,不知道哥在哪里。他越是用力喊出声,那声音穿透整座宫殿,响起一层又一层的回声,仿佛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“哐当——”一声,一道惊雷穿透云层砸落,落在那红梅树上,将红梅树劈成两半。骤亮的天空掀起了窗边的亮光,他来到芳泽殿外,在殿外瞧见了窗边的人影。大雨如瀑砸在他脸颊上,心脏处的旧伤突然在此时从愈合到破裂,重新回到了被刺穿的时候。
戏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响在耳边,那黑暗中透出他的恐惧之色。那交织的黑影化成无限延长的惊梦、阴湿地粘稠地缠上他,将他朝着恐惧的沼泽拖去。
“朕杀你父母兄弟,你应当询问你父王,先前为何亏待我谢王府。今日便留你一命,你若想苟活,去那城墙处瞧你长姐的尸体如何遭野狗啃食。三日之后,朕会命侍卫接你回来,你在宫中继续做你的九皇子。”
父亲、母亲、兄长,长姐。
他父亲与兄长的头颅被挂在城墙上,长姐的尸体一点点地腐烂。很多的血,他便跪在雪地旁边,瞧着那血一点点地从长姐身上流出来,从父亲兄长的眼睛里淌出来。他察觉到自己身体里生长出来某样冷苛残酷的东西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