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个是周逢时自己系上的,这一个他琢磨不透,似乎更没头绪,更难解。
噗嗤一声,周逢时挥挥手臂,仰头灌了一大口茶水,似乎在为方才的鲁莽自罚一杯。“逗你呢,信啦?”
“我去开车,待会儿跟张忌扬吃个夜宵,就把你放地铁口。听说你最近在租房,宿舍住得不舒服?钱不够就问我要,用不着不好意思,把你卖进我们老周家可不是虐待你,享福着呢。”
一连串话,既没治好周逢时心里的魔,也没抚平庭玉心中的惑,两人各奔东西,怀着一腔难耐分道扬镳。
高耸如云的写字楼,哪怕在繁华地段也是拔尖儿的存在,满栋均歇,唯独最顶上的那一窗灯光明亮。
辛勤的张总处理完工作,喝了满肚子酒水,还没来得及回家休息,就被闯进办公室的不速之客拦了个正着。
“二少爷,您最好有大事儿。”张忌扬疲倦地撑着头,点了根烟,随时准备把烧着火的打火机扔到周逢时身上,跟这座大楼同归于尽,小王八蛋还让不让人下班。
周逢时苦笑:“真有,不蒙你。”
他把来龙去脉讲了,张忌扬烟抽得更凶,周逢时接过火,陪一根,对着吞云吐雾。
张忌扬烟屁股往烟灰缸里一按,火星熄灭,长吁短叹唱大戏,咿咿呀呀玷污京剧:“哎呦喂,我的哥,你的玉。”
“去你妈的。”
大眼瞪小眼,张忌扬以手抚额坐长叹,“哎呦喂,我的哥,你的玉。”
周逢时拿打火机砸他:“你属复读鸡啊?说点管用的!”
这还能说什么?这还能说什么!张忌扬痛心疾首:“兄弟,我刚耳朵塞驴毛了,有些话可能没听清,你听我复述一遍成吗?”
周逢时不明所以地点点头。
张总拿出百分百的专注谨慎,眼神炯炯,跟坐在谈判桌前一样肃穆:“庭玉,二十二岁,北京大学土木工程系研究生,水瓶座,ab血型,九五年属小绵羊。”
“昂。”
打火机被摔回来,周逢时偏头躲过,张忌扬怒斥:“不说别人我先骂你!把人调查那么清楚你要死啊!”
他冤屈地大叫:“我这叫探查敌情!知己知彼!”
张总深吸一口气,继续循循善诱:“今天下午八点,你俩从荷华买完三弦看完佟叔,开车回来的路上,你看见副驾驶上的庭玉正在看男同漫画,还是十八禁的。”
“没错。”
张忌扬长太息以掩涕兮:“半星期之前,你俩从杭州回来,他在车上靠你肩膀。西湖专场前,他跟你躺一张床上睡觉。机场里,他主动要求拍照营业。”
“是这样的。”
“你去他学校跟他打拳,你出车祸他连夜上山找你,你带他参加晚宴,带他回家连吃带住,收拾屋子专让他一个人睡。”
“你答应陪他卖腐,你答应演开箱演出,你觉得他爱相声就不忍心拒绝他要你搭档。你管他叫小芙蓉,因为你觉得他长得像古书里写的芙蓉面,眼睛大鼻梁高,嘴巴小皮肤白。”
终于,铺垫了洋洋洒洒,张忌扬发出他打心眼里真诚的疑问:“所以,你是觉得他喜欢男人,还是觉得他喜欢你?”
“……”
“我,我不敢说。”
张忌扬幸灾乐祸:“新鲜呐,哥们年过四分之一个世纪,头回听周二少爷说‘不敢’二字。”
周逢时还在沙发上学大姑娘小媳妇,支支吾吾抓耳挠腮,比起当初誓死不说相声的光景,少了一丝怒气,多了一些踟蹰。
张忌扬站起身,慢悠悠地绕到他面前,咚的一声,左脚蹬上沙发扶手,锃亮的皮鞋耀武扬威地闪着光。
周逢时拧着眉骂:“死gay,脚下去,臭。”
“再臭,也好过你嘴臭。”
“他喜欢你。”张忌扬咧开嘴笑了,白牙露出来。
“我敢保证。”
周逢时愣了几秒,上半身忽然用力翻倒,瘫在沙发。憋在心里几宿的话终于被张忌扬轻飘飘地讲出,心如死灰的同时又有点儿如释重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