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坍塌声。魏王扶着垛口向下望去,看见洪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过外城。最靠近城墙的贫民区最先遭殃,茅草屋顶像落叶般在浪尖起伏。一个老妇人死死抱住门框,浑浊的眼里倒映着扑面而来的巨浪,下一刻就连同整座房屋消失在漩涡之中。
王上!快移驾!
司礼官拽着他的衣袖尖叫。
魏王却像被魘住般动弹不得。他看见洪水已经冲入中央大街,自己最钟爱的九层漆器食盒从宫门漂出,精緻的雕花转眼就被浪头拍碎。更远处,宗庙的金顶正在倾斜,供奉着歷代魏王灵位的殿堂缓缓没入水中,香炉里未燃尽的沉香在水面形成诡异的青烟。
一枚玉璜突然被浪涛拋上城楼,在他脚边摔得粉碎。魏王认出这是去年春祭时,他亲手悬掛在黄河神庙的礼器。玉璜上精心雕刻的祈雨纹饰,此刻正讽刺地反射着天光。
天要亡魏
他的呢喃被突如其来的啼哭打断。
城楼拐角处,一个锦衣男孩正抱着半截浮木挣扎。孩子腰间的玉带纹饰显示他是某位元大夫的嫡子,此刻却与庶民无异地在死亡边缘挣扎。男孩的手伸向魏王,圆睁的眼里满是稚嫩的希冀。
魏王假的手指抽搐了一下。他想起三日前廷议时,自己是如何信誓旦旦地向群臣保证大樑城固若金汤。当时这个孩子的父亲,还曾进言要疏散妇孺
王上!司礼官再次催促,龙舟已备好!
魏王假最终闭上了眼睛。当他再睁开时,男孩已经被漩涡吞噬,只剩那截浮木还在水面打转。他机械地抚摸着腰间玉印,印纽上玄鸟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磕破,像在流泪。
洪水开始漫上城楼台阶。一块刻着大樑永固的石碑从广场基座被连根拔起,在浊流中翻滚沉浮。石碑表面,信陵君当年亲笔题写的铭文正在剥落,最后永固二字率先沉入水底。
当冰冷的河水浸透王袍下摆时,魏王假突然低笑起来。笑声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嚎啕。他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浑浊的水面上。
婉儿啊婉儿
他喃喃自语,浑浊的眼中浮现她最后一次覲见时,那双淬毒的眼睛里燃烧着怎样的恨意。黄泉路上,等着与各位重逢——她当时是这么说的吧?
洪水已经漫到腰间,冰冷的河水浸透了玄鸟纹的王袍。
魏王假突然明白了,原来婉儿口中的各位,也包括他这个一国之君。那个被自己当作棋子送去秦国的女子。
好一个黄泉重逢
现在他知道了,原来亡国之君最后看见的,不是敌军的刀剑,而是自己亲手酿成的滔天罪孽。

